青溪镇的秋夜带着浸骨的凉风,陈墨跪在姑母赵氏的灵前,泪流满面。赵氏一生孤苦,中年丧夫,膝下无儿无女,缠绵病榻数月,终究没能熬过这个秋天,就在前日傍晚溘然长逝。陈墨自幼受姑母照拂,此刻望着灵堂中央那口黑漆棺木,喉间哽咽,胸口发闷。
灵房设在赵氏老宅的正屋,檐角的白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,昏黄的烛火在棺木上投下斑驳的暗影,香烛燃烧的烟气在逼仄的空间里弥漫。三更天时,外面的打更声从外面传来,原本低声啜泣的亲友渐渐止住了声息,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,连窗外的虫鸣都销声匿迹。
就在这时,“呜呜 —— 呜 ——”

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哭泣声,突然从那口紧闭的黑漆棺木里传了出来!那声音细碎而凄厉,像是含着无尽的委屈与哀怨,透过厚重的棺板,在寂静的灵房里缓缓蔓延。
“诈、诈尸了!”
不知是谁先嘶喊了一声,原本守在灵前的几人瞬间汗毛倒竖,脸色煞白。恐惧瞬间缠住了每个人的心脏,众人哪里还敢停留,连滚带爬地朝着门外奔去,脚步声、惊呼声响成一片,有人慌乱中带倒了灵前的供桌,碗筷摔在地上现场一片狼藉。
陈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异状吓得魂飞魄散,跟着亲友踉跄地跑到院门外,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,胸口剧烈起伏。众人躲在远处的暗影里,死死盯着灵房那扇摇晃不定的木门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只盼棺木里的 “东西” 不要追出来。
可等了半晌,灵房里除了最初那几声呜咽,竟再无半点动静。烛火依旧在里面摇曳,仿佛方才的哭泣声只是众人因悲伤与恐惧产生的幻觉。
“没、没出来……” 有人颤着声音低语。
又观察了片刻,见灵房始终平静无波,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,但内心依旧惶惑。陈墨记挂着姑母,咬了咬牙,率先朝着灵房门口挪去,其余几人互相看了看,也壮着胆子跟了上来。
他们踮着脚尖,小心翼翼地凑到门口窥视,灵房里一切如旧,供桌歪在一旁,烛火依旧跳跃,那口黑漆棺木静静停放着,再也没有传出半点声响。
“进去看看?” 有人迟疑地问。
陈墨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走了进去,亲友们紧随其后,一个个面色紧绷,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木。他们围在棺木旁,目光紧锁着棺盖的缝隙,神经紧绷生怕那诡异的哭泣声再次响起,或是下一秒棺盖就会猛然掀开。
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灵房里始终静得可怕,只有烛火依旧噼啪燃烧,将众人紧张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,那棺木,再也没有任何异动。只是心中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,在每个人的心头萦绕不散。

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,可棺木刚才发出的诡异响声,扎在每个人心头。夜越来越深,灵房里的烛火燃得只剩半截,昏黄的光线下,众人眼皮越来越沉,连日的操劳与方才的惊惧耗尽了心神,困意如潮水般涌来。
“要不…… 玩两把提提神?” 有人揉着干涩的眼睛提议道。
没人反对,毕竟漫漫长夜难熬,几人便在灵桌旁凑了一桌,只是每个人都心不在焉,出牌时目光还会时不时瞟向那口黑漆棺木,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众人玩了一个多时辰,输赢都没人当真,只图个打发时间。就在这时,“呜呜 —— 呜 ——”
那熟悉的哭泣声再次响起!这一次,声音比先前更显幽咽凄厉,像是含着撕心裂肺的苦楚,穿透棺板,在灵房里盘旋回荡,比之前听得愈发清晰,直叫人头皮发麻!
“又、又来了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众人瞬间如遭雷击,浑身汗毛 “唰” 地竖了起来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,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。手里的牌九 “哗啦” 一声散落在地,大家也还顾得上收拾,连滚带爬地朝着门外狂奔。
这一次的恐惧比先前更甚,众人一口气跑出了半里地,直到再也听不到灵房方向的动静,才瘫坐在田埂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要炸开一般。
“邪、邪门得很!” 一个中年汉子抹着脸上的冷汗,声音哆哆嗦嗦,“人都咽气了,既没诈尸,怎么还会哭?”
“难不成…… 是赵婶子有什么未了的遗愿,魂魄不散?” 有人揣度着,眼神里满是惶惑。
众人纷纷点头,觉得这说法最是靠谱。可陈墨却缓缓摇了摇头,眉头拧成了疙瘩,语气笃定道:“不可能。姑父走后,姑母孤身一人,我便把她接到家中赡养,内子待她如同亲娘,每日端茶送水,冬日暖炉,夏日摇扇,从不敢有半点怠慢。姑母晚年过得顺心如意,临走前我还问过她,有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,她只是摇摇头,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,走得安详得很。”
他说得恳切,众人都知道陈墨孝顺,这话绝非虚言。可既然没有遗愿,那棺木里的哭泣声又从何而来?
几人你看我,我看你,脸上满是不解,夜色依旧浓重,远处的灵房隐在树影里,像个蛰伏的怪兽,没人敢再靠近半步。

就这么在田埂上坐了大半夜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雾弥漫,东方渐渐透出微光,几人才敢缓过劲来。朝阳驱散了些许寒意,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惊惧却丝毫未减,众人互相搀扶着,一步三回头地朝着赵氏老宅走去,心里满是忐忑,不知那口棺木里,还会不会再传出那惊悚的呜咽声。
第二天夜里,赵氏老宅的灵房里,烛火依旧忽明忽暗,只是比昨夜多了几分酒气。因吉日已定在明日,纵使心头余悸未消,众人也只能硬着头皮再守一夜。
几人围坐在灵桌旁,你看我我看你,谁都不敢合眼,可沉默的恐惧更熬人。不知是谁摸出一壶米酒,咬了咬牙道:“喝点酒吧,壮壮胆,也能扛住困意。”
这话正合心意,众人纷纷附和。酒壶递来传去,辛辣的米酒入喉,烧得喉咙发暖,连日的紧绷总算稍稍缓和几分。几人不敢多喝,却也渐渐有了几分醉意,脸上泛起红潮,先前的胆怯被酒气冲淡了些。
酒意上涌,话匣子也打开了,有人开始吹起牛皮,说自己年轻时走夜路遇见过坟头鬼火,面不改色;还有人说曾徒手打过野猪,胆子大得很。一个个说得唾沫横飞,嗓门也不自觉抬高,像是要借着这话声,把灵房里的阴邪之气驱散。陈墨也被带动着,说了些平日里养家糊口的不易,话里话外都是对姑母的感念。
正吹得热火朝天,有人拍着桌子哈哈大笑时 ——
“呜呜 —— 呜 ——”
那熟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哭泣声,又一次从黑漆棺木里钻了出来!
这一次的声音,像是离得更近了些,幽咽中那股子阴恻恻的寒意,穿透了酒气的暖意,瞬间浇得众人浑身冰凉。方才还唾沫横飞的几人,笑声戛然而止,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惨白的惊惧。

“又、又哭了……” 有人牙齿打颤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可这次,没人起身逃跑。一来是刚才的米酒壮了些胆,二来是连续三次的泣声,虽依旧恐怖,却没出现任何实质性的危险,心底竟生出几分 “反正她也不出来” 的麻木。
“莫不是…… 姑母舍不得走?” 有人颤声揣测,“赵婶子没儿没女,就陈墨这么个贴心侄儿,定是留恋尘世,舍不得你们夫妻俩的孝顺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纷纷点头,觉得这是唯一的解释。陈墨攥着酒壶的手紧了紧,酒意上涌,一股气血冲上来,他索性站起身,“咚” 地一声跪在棺木前,说道:“姑母!侄儿自问待您不薄,姑父走后便接您回家,内子晨昏定省,吃穿用度从不敢委屈您半分。您晚年舒心,走得安详,并无半分遗憾,何苦这般留恋?您安心上路,莫要再吓唬我们这些晚辈了!”
他话音刚落,旁边的几人也如梦初醒,连忙跟着 “咚咚咚” 地磕起头来,嘴里不住地念叨:“赵婶子安心去吧!”“我们定会好好送您下葬!”
说来也怪,就在众人磕完头,棺木里的呜咽声,竟真的渐渐停了。
灵房里再次陷入死寂,只有烛火噼啪作响,映着众人额头上的红印和惊魂未定的脸。几人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酒意彻底醒了,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就这么紧绷着守了约莫一个时辰,外面忽然传来 “咚 —— 咚 ——” 的梆子声,伴着一个洪亮的嗓音: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 ——”
是更夫李忠。这李忠是青溪镇出了名的胆大,夜里走街串巷打更,从不带灯笼,凭着一双夜眼和一身胆量,连坟地旁边都敢歇脚,平日里最爱凑些热闹,也不怕这些阴邪之事。
梆子声越来越近,忽然停在了老宅门口。片刻后,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,正是李忠,手里提着梆子,额头上带着薄汗,见灵房里亮着烛火,便笑着喊道:“里头有人吗?走了半条街,口干舌燥,讨碗水喝。”
他走进来,一眼就看到围坐在灵桌旁、脸色惨白的几人,还有地上的酒壶和散落的酒杯,又瞥见中央的棺木,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,却毫不在意,径直朝着桌边走来:“怎么这副模样?守灵守得吓坏了?”
众人见是李忠,心里竟莫名安定了些,只是想起棺木里的泣声,依旧心有余悸,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
灵房里的烛火被穿堂风搅得忽明忽暗,映着李忠满是不屑的脸。听完众人七嘴八舌的讲述,他把梆子往桌角一放,嗤笑一声:“你们就是吓破了胆!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作祟?我打更二十多年,三更半夜走遍青溪镇所有地方,连个鬼影都没见过!定是你们自己吓自己,听岔了声响!要是不信,我现在就打开棺材让你们看看。”说着就要上前开馆检查。
“李大哥,使不得!” 陈墨第一个反应过来,连忙起身阻拦,“姑母刚过世,开棺是对逝者大不敬,再说…… 再说万一真有变故……”
其余几人也跟着附和,脸上满是惶恐:“是啊李大哥,逝者为大,可不能莽撞!”
可李忠性子本就执拗,又自认胆大包天,哪里听得进劝?他大手一挥,力道惊人,直接将陈墨几人推得踉跄着后退几步。“怕什么?真有邪祟,我替你们收拾!” 他说着,撸起袖子,走到棺木旁,双手扣住黑漆棺盖的边缘,深吸一口气,猛地往上一掀!
“嘎吱 ——”
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灵房里炸开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陈墨几人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缩到墙角,捂住眼睛,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偷观望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。
棺盖被彻底掀开,露出里面躺着的赵氏。她身上穿着崭新的寿衣,面容依旧安详,双目紧闭,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,与离世时别无二致,丝毫没有异样。
李忠松了口气,转头冲众人扬了扬下巴,语气里满是得意:“你们看看,我说什么来着?这不是好好的吗?哪有什么……”
话音未落,异变陡生!
躺在棺木里的赵氏,忽然毫无征兆地 “唰” 地坐了起来!她依旧双目紧闭,脸色惨白如纸,胸口微微起伏,紧接着,一口灰白的浊气从她嘴角缓缓溢出,那气息带着腐臭味,在烛火下凝成一缕轻烟,慢悠悠地飘散开来。
不过瞬息之间,她又 “咚” 地一声躺回棺木,恢复了先前的模样,仿佛方才的动作只是一场幻觉。
可这短短一刹,已然将李忠吓得魂飞魄散!
他恰好站在棺木旁,那口浊气几乎是迎面扑来,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,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的凉意顺着喉咙直窜五脏六腑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,瞳孔骤缩,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殃、殃气!” 有人颤声喊出两个字,声音里满是绝望。
李忠浑身一软,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,顺着棺木滑落在地,双手死死地抓着地面,身体抖得如同筛糠,牙齿咯咯作响。他连滚带爬地朝着门外扑去,一路跌跌撞撞,哭喊声、脚步声混杂在一起,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。
陈墨几人早已吓得瘫坐在地,浑身冰冷,望着棺木里依旧安详的赵氏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灵房里始终静悄悄的,再也没有传出半点哭泣声。那口棺木,仿佛彻底恢复了平静,只有那缕灰白的浊气,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阴寒。
众人惊魂未定地守到天明,再也不敢有丝毫懈怠,也没人再敢靠近棺木半步。
第二日,按照原定吉日,众人小心翼翼地将棺盖重新盖好,一路顺遂地将赵氏安葬入土。整个过程,再无任何诡异之事发生。
可另一边,李忠的家里却乱成了一团。
他昨日从灵堂跑出去后,一路狂奔回家,刚推开门就栽倒在地,口鼻溢血,浑身抽搐,任凭家人怎么呼喊,都再也没能睁开眼睛。不过半个时辰,这个青溪镇出了名的胆大更夫,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性命。

李忠的妻子哭得撕心裂肺,几次晕厥过去,醒来后又抱着李忠冰冷的尸体嚎啕大哭,嘴里不住地念叨:“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!你一辈子胆大,怎么偏偏栽在这上面!太冤了,你死得太冤了啊!”
亲友邻里纷纷赶来劝慰,看着悲痛欲绝的一家人,无不叹息。李忠一生豪爽仗义,从没怕过什么,谁也没想到,他竟会因为一时逞强开棺,误吸殃气丢了性命。
家人忍着悲痛,匆匆置办了后事,将李忠安葬。只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,连同赵氏棺中泣声、起尸吐殃的怪事,一起在青溪镇流传开来,成了多年后依旧让人津津乐道又心生畏惧的奇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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